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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贵州省剑河县发布大风蓝色预警2、小说连载·重磅推介|那座军营,那群士兵——见面礼(10)3、小说连载·重磅推介|那座军营,那群士兵——重逢(16)
贵州省剑河县发布大风蓝色预警
剑河县气象台2024年7月20日14时39分继续发布大风蓝色预警信号:预计未来24小时我县久仰、磻溪、观么、革东等乡镇将受大风影响,平均风力可达6级,阵风7级以上,请注意检查门窗,加固高空户外设施,同时注意水上交通安全。(预警信息来源:国家预警信息发布中心)
图例标准防御指南
24小时内可能受大风影响,平均风力可达6级以上,或者阵风7级以上;或者已经受大风影响,平均风力为6~7级,或者阵风7~8级并可能持续。1.政府及相关部门按照职责做好防大风工作;2.关好门窗,加固围板、棚架、广告牌等易被风吹动的搭建物,妥善安置易受大风影响的室外物品,遮盖建筑物资;3.相关水域水上作业和过往船舶采取积极的应对措施,如回港避风或者绕道航行等;4.行人注意尽量少骑自行车,刮风时不要在广告牌、临时搭建物等下面逗留;5.有关部门和单位注意森林、草原等防火。
小说连载·重磅推介|那座军营,那群士兵——见面礼(10)
特别声明:本文为新华网客户端新媒体平台“新华号”账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新华号的立场及观点。新华号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那座军营,那群士兵
文/杨西京 侯发山
10
见面礼
连队军政两个主官,实际生活中,在部属、士兵的心里,往往只有一个“中心”,既所谓“当家人物”。张嵩山五年连长的历史,都处于这个“中心”、“当家”的位置。到达指挥连一年多,这种“中心”似乎有所动摇,悄悄在移动。是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感觉呢?
1980年12月,新兵刚下连,还没分到各班,暂住俱乐部里。一天晚饭后,两个主官来看望新兵。刚进俱乐部,新兵“唰”地起立,尊重的目光一齐射向身材威武、派头十足的张嵩山。张嵩山满面挂笑,随和地招招手,先来个自我介绍:“我是你们的连长,咱们先见见面,坐下吧。”
新兵们坐下。这时,张嵩山瞧见角落地铺上,有位新兵一坐下,就往膝头放一本小册子,不知写画什么。张嵩山面有不悦,向那新兵打招呼:“小年轻,时间抓得好紧嘛。”
那新兵忙又起立,顺嘴答道:“连长,抓不住啊。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视的双眼里过去。我觉察它去得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它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
张嵩山侧愣着脸,白了一眼那新兵,心里老大不高兴:酸溜溜的学生腔,文绉绉的作文话,光看柔红细白的脸,准是个高中生,卖弄啥哩?想到这里,便开玩笑道:“东山日头多着哩,吃劲抓嘛。”
那个新兵一脸扫兴,慢慢坐下。
坐在靠门口地铺上的杨伊洛,心里震了一下,有意思,新兵竟考起自己连长了。嗯,肚里有货。他轻声问了句身边的新兵班长,眼看着那新兵,说:“孙雅雅,朱自清《匆匆》这篇散文记得好吗!”
孙雅雅的脸一下子扭向指导员,眉眼、嘴角都挂上了笑,略一思索,只见小嘴巴一张,又考起指导员来,呼呼啦啦,像是掂着布袋倒核桃:什么当代青年的爱好,什么野人、飞碟、百慕大三角之谜,什么足球明星,什么交际舞与弹吉他,什么《红与黑》,什么《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等等,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
杨伊洛还真不含糊,孙雅雅问得嘎巴脆,他答得啪啪响,满屋子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这场奇特的“考试”上。突然,孙雅雅站起来,一清嗓,唱起流行歌来:“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白雪覆盖着我的校园……”只唱了两句,戛然而止。两只纤纤的姑娘般的手掌,对拍起来:“咱们欢迎指导员来一个,好不好?”
杨伊洛没有音乐细胞,急得直搓手,忙向新兵们道歉:“我这破喉咙烂嗓门难听,请原谅。我给大家背背这首歌词,好不好?”
一片叫好,屋内肃静。
“……漫步走在这小路上,脚印留下一串串……”杨伊洛背完歌词,笑着问:“小孙。你唱这首歌时,心中有什么感想呢?”
感想?娱乐还要感想?孙雅雅有感无想,卡壳了。他反问:“指导员,你背这首歌词时,有什么感想?”
“我背这首歌词时,眼前是一幅校园雪景图,天上地下,一片洁白。是谁?你?我?还是他?行走在小路上,身后,留下各不相同的一串串脚印,有的扎扎实实,直直正正,有的东扭西歪,浮浮浅浅。年轻人,你们刚踏入军营,才迈入人生,每个人的脚下,不都有一条洁白如雪的人生道路吗?是直还是斜,是深还是浅,关键靠你们自己去走。”
新兵们的目光像一条线似的,系在杨伊洛的脸上,那瞪到极限的眼睛中,欢乐渐渐转为深深的思索。不少人抿着嘴,看看孙雅雅,看看杨伊洛,看看他们谁能“斗”过谁。
孙雅雅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纸团,然后展开,说:“指导员,我写了一首诗歌,请你帮我斧正一下。”没等杨伊洛开口,孙雅雅又说,“是写给我女朋友的。”随后,孙雅雅清了清嗓子,念道:
“你是我心中的恒星,
我是你忠诚的卫星。
爱有爱的轨道吆,
我永远环绕你飞行……”
张嵩山的脸上霎时变了色,但很快忍住了心中的火气。记得新兵下连头一天,这个城市兵就给他了一个别样的“见面礼”。大冬天,这个孙雅雅晚饭后居然在卫生间洗冷水澡,肩上搭条毛巾,手敲着洗脸盆,边走边哼,哼的就是这个“娘娘腔”。当时,张嵩山本想熊他一顿,碍于刚下连,没有熊他。今天,这家伙竟然当众“烧”起来,本想发作“熊”劲,又想,何必呢,坐山观虎斗,看看杨伊洛咋办吧。谁料想,杨伊洛不慌不忙,嘿嘿一笑,顺手推开俱乐部的窗户,一股冷冽的北风趁机钻进来。杨伊洛看着远处的城垛山,说:“小孙,我一不会改词,二不会改曲,但我给你改意。”
什么?改意?孙雅雅惊了一下,在场的也都惊了一下,包括张嵩山。
“对,改意。”杨伊洛没有转身,继续说道,“年轻人,你知道对面这山叫什么吗?”
孙雅雅迟疑了一下,说:“城垛山。”
“为啥叫城垛山?”杨伊洛转回身来,追问道。
“这……”孙雅雅卡壳了。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显然,都不知道答案。张嵩山垂下头,他也不甚清楚。
接下来,杨伊洛滔滔不绝说开了。
烈士村,最早的名字是墨家楼,村里人多是墨子的后代,以墨姓居多,故此墨家楼。史上令墨家楼历代骄傲的是他们的先祖——曾是随秦始皇统一中国的名将蒙恬的部下,在阴山大草原抗击过匈奴,还参加了蒙恬主持的万里长城在九原的合拢庆典。这位老兵解甲归田时,曾用一块羊皮包了两块累死在长城脚下的父亲和哥哥的骨殖带回来了。当时,村里的成年男子都去修长城了,回来的没有几个。他们的老娘和婆娘就把他们留在家里的衣服,连同那对父子的骨殖埋在了村边。当时,由回来的这位老兵主持,全村办了一个隆重的葬礼。那天,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几乎一夜之间,村子周围竖立起道道山峰,像一个个石人一样守围着墨家村。之后,这座山就叫城垛山,墨家楼被人称为城垛村。后来,这个村历朝历代都有男人外出当兵,特别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当兵的更多。村里的男人当兵前,都要就着村前的河水磨砺自己的带的刀、剑,甚至是镰刀、锄头。时间久了,这条河被称为磨剑河。村里当兵凡是战死疆场的,他们的家人就整个衣冠冢埋在城垛山。解放后,当地政府部门把城垛村改名为烈士村。
杨伊洛一一讲来,直讲得每一个新兵都弯腰伸脖,眼望着远处的城垛山,恨不得插翅飞过去。张嵩山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心说在这个地方这么长时间,居然不清楚这个村的历史,只是知道村里人每逢清明节到城垛山上祭拜先人的时候,哼唱那首《城垛谣》。恰好这时,杨伊洛就轻声哼唱起《城垛谣》:
叔伯们啊,你们在哪头儿?
嗨,俺们在嘉峪关这头。
兄弟们啊,你们在哪头儿?
嗨,俺们在山海关这头。
你挽着我的胳膊,
我拽紧你的手。
这万万块秦砖吆,
是咱一代代骨头连骨头!
你抵着我的肩,
我顶住你的头。
这万里城墙吆,
是咱一代代用血肉筑就!
拦胡马,挡匈奴,
夷狄难近咱家门口。
丢了头,抛血肉,
长城护家八千秋。
您的娃,
俺的妞。
记住叔叔伯伯的骨连骨,
记住哥哥弟弟血连肉。
俺在关外头,
您在关里头。
十三雄关忠魂守,
家园万代无边忧……
听着这首歌,想起烈士村的历史,想起烈士村的先人,张嵩山心里一酸,眼泪不由自主流下来。他发现,在场的不少士兵也都受了感染,有的揉着鼻子,有的擦着眼睛。
杨伊洛唱罢,对着孙雅雅说:“小孙,我们中华名族,军人自古就有崇武敬和、保国卫家的情怀传统。那首《城垛谣》唱出了我们中华名族的长城精神。你爱你的女朋友,好,很好,但是,你刚才吟诵的,那是你作为高中生的人生轨道。有点小家子气,不够大气。作为军人,我把你的歌意改一下:
祖国是我心中的恒星,
我是祖国忠勇的卫星。
军人自有军人的人生轨道,
永远环绕祖国飞行……”
“哗——”现场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掌声。等到掌声落下,张嵩山发现自己的手掌也给拍红了。
当天夜里,张嵩山睡不着了,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眼前就浮出这个场面。离开新兵排时,新兵从头起立,目送两位主官。三十二个新兵的眼睛,一齐注向杨伊洛,流露着佩服、尊敬……这样的目光,从来都是射向自己的,而这次,他被冷落了。一股火疗般的痛苦袭上来。
凌晨一点了。张嵩山还被三十二双眼睛搅扰得睡不着。干脆,查铺去。他把手电筒用手巾蒙上,轻轻推开俱乐部的门,耳中马上涌入一阵呼噜,拉风箱的,刮小风的,摇扇子的……他晃着手电,从外向里查。
咦!这位小年轻侧身睡着,嘴角流着长长的哈水,枕边印上片片湿点,两片嘴唇不时吧嗒着,吸溜着,像是梦里在吮吸甘蔗,甜呐。
哈!这位“二虎头”蹬开了被头,两只大脚片露在外边,这脚,足有一尺,脚板宽厚,底板上一层硬皮。火气足,不怕冷。看,大衣还是支支楞楞放在枕头一边,是个出力气的人。他蹲下身子,把大脚片蜷回被里,扎紧被头。
嘻!这位“小哥哥”蜷伏着,胳膊、腿缩成一团,小脑袋还蒙在被子里。在家盖惯了厚被子,睡惯了热枕头,这不,受不了。他爬在两铺间隙,取过大脚板的大衣,抖开,搭在“小哥哥”身上。轻轻拽开蒙着小脑袋的被头,露出鼻子眼,周围掖得严严实实的。
张嵩山像母亲一样,仔细地查完三十二个铺,当那微微的光亮从每一张脸上掠过时,他总要看一看那些紧紧闭着、微微睁着的眼睛,从这里寻找着他失去的什么……他站在两行铺位中间,呆立了一会儿,感到肩上很沉:远方,三十二位父母们,恐怕正在梦乡里牵挂着这些小年轻,这些学生娃娃。对,他感到突然开了一窍:是穿着军装的学生娃儿。他们佩服一个人,还是以课堂上讲课为衡量标准的,而这里是军营!当他找到了答案,重新满怀自信地向外走,临出门,他又转过身,手电轻轻扫了一圈,这一扫,仿佛三十二名小年轻都站起来了,在他面前列成三行,听他训话:兵坯子们,当你们在老兵连这个熔炉上烧上半年,你们就该知道该佩服谁!谁?我!你们的连长——张嵩山!他忍不住笑了,忙掩口蹑脚,出了门。(本文原发《奔流》2018年第9期和10期,曾获第二届奔流文学奖,作者自荐,刊发时有改动。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杨西京,曾用名杨西景。1951年生。从军十九载,地方工作十六年,直至退休,一直热爱写作,先后在省市以上媒体发表新闻,公文,文学作品五百多篇(部)。
侯发山,河南省小小说学会秘书长,郑州商学院客座教授,巩义市文联副主席、作协主席。著有小说集23部。有7部作品被搬上荧屏。部分作品被译介到海外。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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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重磅推介|那座军营,那群士兵——重逢(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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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军营,那群士兵
文/杨西京 侯发山
16
重 逢
张嵩山收回心思,叹了口气,说:“当年指导员帮我不少,虽然嘴上不愿承认,心里边早就服了。”
曲高远说:“指导员转业后都经历了什么?连长,您知道吗?”
张嵩山摇摇头,说:“刚开始那两年还联系,后来都忙,联系就中断了。”
曲高远眼睛紧盯着前面的路,两手抱紧方向盘,说:“您不是加了指导员微信吗?看看他朋友圈里有什么线索没。”
曲高远这话提醒了张嵩山,他忙打开微信,进入杨伊洛的朋友圈逛起来。
“还真有。”张嵩山扒拉着微信看了半天,从字里行间的点点滴滴,终于明白了杨伊洛转业后的动向。
1991年,部队精简时,杨伊洛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主动要求转业回到了老家中原市。先在市委办政研室当主任,在县级武装部归属地方党委时,去该市武装部当政委。在他当政委期间,把城垛山烈士村作为国防教育基地,每年组织全市各乡武装部部长到那里参观、学习。利用自己的影响,帮助张文英大搞第三产业,成立了“复转军人合作社”和“转业军人教育基地”,安置了中原市国企下岗和生活困难转业军人二十多人。汶川大地震时,他们捐款18万元。2017年8月初,牵头成立了炮H团指挥连微信群。根据当年指挥连的花名册,联系当年的战友。退休后,担任张文英的九龙湾农业观光旅游项目顾问……
张嵩山一边看微信一边说:“奇怪,最近几个月,指导员的朋友圈怎么没有更新呢?连转发的文章都没有。”
曲高远接腔道:“可能忙吧。”
张嵩山说:“汶川大地震,我本想去救援,无奈身不由己啊。那一次,我捐款1万元,号召公安系统干部员工累计捐款20万。”
曲高远说:“那一次,我捐了8000元,媳妇捐了5000元,儿子捐了5000元。”
又转过一个山嘴,张嵩山惊呆了:日思夜想的营房不见了!让他有无数荣光的营房不见了!让他把一生中的黄金岁月都奉献出来的绿色军营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五排漂亮的楼房,红色的房顶、铝合金窗户在阳光下是那样的醒目,那样的耀眼。
曲高远也惊诧了!他把车停下来。两人下了车,注视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那个把他们最好的年华都留下的那个地方。
远远望去,刻在山崖上的那一排“视人民如父母,把驻地当故乡;视军队如长城,把军人当亲人”,像童谣一样的暖心语,依然闪着朝霞色。凝视着,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扫去了心中的失落。
张嵩山这才想起,他们原来的部队番号已经撤销,与某部队合二为一,都搬走了。当年的营房,军地协商后,归了当地政府。
曲高远给张嵩山使了个眼色,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车,一个长发飘飘的中年人支个画板在画画。
曲高远又仔细瞅了瞅,悄悄对张嵩山说:“连长,是不是孙雅雅?”
张嵩山和曲高远对视一眼,不敢确定。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只听那个长发中年人一边画一边吟诵:“她是我心中的恒星,我是她忠勇的卫星。爱有爱的轨道啊,我永远环绕她飞行……”
张嵩山和曲高远几乎是同时叫道:“孙雅雅!”
那个中年人正是孙雅雅。听到喊叫,吓了他一跳。他回过身来,看到张嵩山空着的一只袖管,又惊又喜地说:“是连长吗?您的事迹我从电视上看到了。”
曲高远说:“是张连长,我是曲高远!”
孙雅雅丢下画板,跑了过来:“连长,排长,想不到三十年后咱们又见面了。若不是你们叫我,都不敢相认了。”
张嵩山端详着孙雅雅,说:“面相改变不少,但基本轮廓没变,还能找到当年的影子。”
曲高远说:“是啊,猛一看还认不出,若是说出名字,就能对上号。”
孙雅雅激动地说:“连长,排长,这些年,我走了不少地方,今天才发现,最美的风景在这里!”
这时候,张嵩山的手机响了,是牛飞鸣打来的:
“连长,你们别站在山顶看风景了,赶紧下山吧,指导员他们都来了。”
原来人家都看到了!张嵩山、曲高远和孙雅雅都大笑起来。孙雅雅说:“我们站在山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山下看我们。”
之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向山下驶去。
走到村口,有一个高大的门楼,雕梁画栋,很是气派,门楼中间有闪着金光的“鱼水新村”四个大字。门楼下边站着一群人,他们都是老战友,也有村里的村民。显然,他们是欢迎张嵩山一行的。
牛飞鸣西装革履,打着鲜红的领带,不像个村民,倒像个大老板。没等他说话,一个村民说:“牛支书带领我们村走上了小康,搬出了窑洞,住进了新区。现在俺们烈士村,不,鱼水新村,已经成为全省新农村建设的示范村。”
想不到,真想不到!张嵩山感慨万千,鸡叨食儿似的点着头。
杨伊洛补充道:“牛飞鸣复员后,跟爷爷种牡丹、卖牡丹,成了养花专业户,后与张文英合作,有了规模,就成立个建筑公司,手下的人除了村里的劳动力,其余的都是咱那批退伍军人……我私下调查过,咱那批军人中没有一个上访过。”
“功劳都应该算是牛飞鸣的,不,牛书记的。”张嵩山由衷地说。若说之前心里跟牛飞鸣还有隔阂,一见面都云消雾散了。
孙雅雅刚要自我介绍,杨伊洛说:“孙雅雅现在是著名画家,曾用润笔费赞助二十名山区儿童上学。”
张嵩山自叹弗如,心说指导员就是指导员,每个复员军人的情况还掌握得这么清楚。难道自己收到那笔捐款是孙雅雅的?不像是啊,当年自己办过他的难堪。我没忘,当事人更不会忘。
这时,走出来一个中年妇女,落落大方地走到张嵩山跟前:“连长,您还记得我吗?”
“这个,这个……”张嵩山瞅了忙半天愣是没认出来。
牛飞鸣噗嗤乐了,说:“连长,这位就是墨春秀,俺老婆。”
“什么什么?”张嵩山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场的其他人都轰地声笑了。
墨春秀开玩笑似的对张嵩山说:“连长,俺家老牛当年可没违纪,是他转业后,我追到了他家乡。”
通过墨春秀进一步的介绍,张嵩山这才知道,墨春秀当年找了几个对象,人家都不愿意,不是她人不好,是她有个条件,出嫁要带着寡母。牛飞鸣转业后,墨春秀追到牡丹城。牛飞鸣深受感动,同意娶他,愿意接受她的老娘。五年前,老娘年纪大了,叶落归根,想回到老家去。牛飞鸣不忍让老人伤心,加之爷爷已故,这才有了“入赘”烈士村的后话。
曲高远说:“飞鸣,孩子也不小了吧?”
牛飞鸣自豪地说:“当兵去了。”
在场的人都啧啧称赞。
牛飞鸣把大家都让到了村委会议室。会议室装修得很亮丽,一个大圆桌,周边摆着真皮椅子,桌子中间摆放着一大束怒放的鲜花。看来牛飞鸣早有准备,备有水果和茶水。忽然,张嵩山看到一面墙上刻着一行大字——“有灵魂 有本事 有血性 有品德”。这就是军人!不论什么时候,都有一种军人的血性;不论什么时候,都有一种军人的品质;不论到什么地方,都有一种军人的情怀。张嵩山心里叹道。
闲谈了一会儿,张嵩山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我出事后,收到一笔三十万的捐款……”
墨春秀恍然大悟,上前拧住牛飞鸣的耳朵:“原来咱家那张三十万的存折你用到这里了,你为啥不说呢,俺墨家啥时候小气过?”
“疼,疼……”牛飞鸣歪着身子,咧着嘴,一副痛苦的样子。
大伙儿都被牛飞鸣夸张的表情逗笑了。
这时候,墨春秀变魔术似的从提包里拿出一件白色的T恤,前后都印着红字,前面是“视人民如父母,把驻地当故乡”,后面是“视军队如长城,把军人当亲人”。
牛飞鸣眨巴着眼睛,他也给搞糊涂了。
墨春秀说:“营房1958年扎在俺村,去年军队改革部队撤走,快六十年了。几十年来,烈士村和一茬茬兵正像这T恤上写的一样,鱼水难分,亲如一家。今天到场的,走的时候每人带一件,算是‘鱼水新村’父老乡亲的一点小小心意……”说到这里,墨春秀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张嵩山带头,鼓掌叫好。
牛飞鸣上前给墨春秀擦眼泪,说:“不对啊,这事你咋没给我说?”
墨春秀破涕为笑,说:“你不是说过,大事才给你商量,小事我自己就可以做主。这点事算大事吗?”
“小事,小事。”牛飞鸣忙不迭地回答。
大伙儿又被逗乐了。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牛飞鸣敛了笑容,一脸郑重地说:“连长,指导员,当年丢失的单机……”
张嵩山截断牛飞鸣的话:“打住,打住!”
杨伊洛欣慰地点点头,对牛飞鸣说:“说些高兴的事吧。”
牛飞鸣不自然地笑了笑,脸色恢复到了正常,说:“连长,改建新村时,为了留一下一点念想,保留了那个点名台,您今天就再点一次名吧。”
张嵩山惊喜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来到当年的“点名台”前。张嵩山整了整衣冠,缓缓走上了“点名台”。看着排列整齐的方阵,望着一头头白发,一张张沧桑的脸庞,张嵩山心里几多激动,几多感慨,眼前幻化出了一张张英俊的面孔,一个个鲜艳的、火红的领章、帽徽,仿佛回到了三十五年前……“连长好!”一声震天响的呼喊把张嵩山拉回到现实中,“唰”,两行泪珠从眼帘飞驰而下。此刻,这一声亲切的、久违的呼喊,蕴含着当年那血浓于水的连队亲情。这就是连队,军人一生一世都难以忘却的灵魂的故乡、青春的故乡。一个锅里抡勺子的生活,一个院子里共迎日月的岁月,是生命和生命的融洽,灵魂与灵魂的沟通,青春和青春的碰撞。纵然在这里哭过、吵过,甚至骂过,然而,在岁月的回忆里,都是人生最珍贵的欢声笑语。虽然部队解散了,他们的豪气未散,心未散……张嵩山清了清嗓子,着力一展当年的豪气,开始点名:“孙雅雅。”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年近七十的老连长除了身体略显佝偻外,声音还是那样洪亮,还是那样有力,丝毫不减当年。
张嵩山又叫了一声:“孙雅雅。”
“到!”
“曲高远。”
“到!”
“牛飞鸣。”
“到!”
……
“张文英!”这是张嵩山点的最后一个人。
现场一下子沉寂了。
“张文英!”张嵩山提高了声音。
当年那一次点名,缺他;今天,又缺他!现场一阵沉默。
这时,杨伊洛站了出来,阴着脸对大家说:“乡亲们,战友们,去年夏天,几个小孩来到九龙湾游玩,当时天热,他们就跳进黄河洗澡。黄河下边暗流很多,卷走了一个小孩。当时,张文英正在岸边种菜,听到呼救,没有半点犹豫,一下子跳进了黄河,把孩子推到岸边,但他却没出来。”
啊!张嵩山傻了。
杨伊洛走到张嵩山身边,解释道:“我怕大家一路上开车分心,在微信上没有说明。”
张嵩山点点头,眼角又一次飞出泪花。
这时,站起来一个孩子。他说:“我是兵兵,张叔叔就是为救我牺牲的。”
张嵩山走上前,紧紧抱住了兵兵。
杨伊洛说:“我看了张文英生前的日记,知道他有百年后把骨灰的一半埋在城垛山的愿望……可惜他出事后,尸体一直没有打捞上来。今天就带来了他的一双鞋子,等会儿我们上山,做个衣冠冢吧,好了却他一辈子的军人情结。”
张嵩山看到那双鞋子是手工做的布鞋,似乎还没有上过脚。是张文英的老娘做的?可是,听说他的娘早早就去世了啊。
墨春秀上前一步,看着那双鞋,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这是当年俺娘给他做的。”
张嵩山记得,当年这个村的妇女给部队的战友每人做了一双鞋,他的,也没有舍得穿,一直摆放在他的办公室桌,直到退休他才收拾回家,锁进箱子里。
没有人提议,也没有人说话,大家带着兵兵,带着张文英的那双鞋,朝城垛山走去。同行的人,除了张嵩山的战友,还有“鱼水新村”的全体村民。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唱起了那首《城垛谣》:
叔伯们啊,你们在哪头儿?
嗨,俺们在嘉峪关这头。
兄弟们啊,你们在哪头儿?
嗨,俺们在山海关这头。
你挽着我的胳膊,
我拽紧你的手。
这万万块秦砖吆,
是咱一代代的骨头连骨头!
你抵着我的肩,
我顶住你的头。
这万里城墙吆,
是咱一代代的血肉筑就!
拦胡马,挡匈奴,
夷狄难近咱家门口。
丢了头,抛血肉,
长城护家八千秋。
您的娃,
俺的妞,
记住叔叔伯伯骨连骨,
记住哥哥弟弟血连肉。
俺们在关外头,
您们在关里头。
十三雄关忠魂守,
家园万代无边忧……
开始时是一个人唱,后来,大家都跟着唱起来。这歌,似云,在每个人心中漂浮着;似雨,在每个人眼帘中飞落着……
在城垛山上,选坟茔的时候,张嵩山选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他说:“得让张文英瞧得见咱的老营盘。”
从未落过泪的杨伊洛,此刻泪水伴着话语:“兄弟们,我和老张明年就七十了,你们也都奔六十了,就让文英兄弟代表咱们,永远看护着老营房,永远呵护着城垛山吧。”
新坟隆起,全体默哀,天空阴雨四合,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无声无息。大家垂着头,都不说话,脸上稀里哗啦的,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忽然,孙雅雅走出队列,朝着山下,朗诵起来。声音低沉,沙哑,是那么地豪气,又是那么地悲壮:
“她,是我心中的恒星,
我,是她忠勇的卫星。
爱有爱的轨道啊,
我,永远环绕她飞行。
她,
我心中挚爱的祖国。
我,
绿色军营中的普通一兵。
白天,
我是您依靠的山峦;
夜晚,
我是您休憩的港湾。
穿上军装,
我是您版图边那道万里长城;
脱下军装,
我是长城上那一排排恒久的垛影!
站着,
我是您咚咚敲响的那面战鼓;
倒下,
我是您脚下那捧呵护着城墙的泥土……
啊,祖国是军人心中的恒星,
军人,是祖国忠勇的卫星;
军人自有军人的人生轨道,
永远环绕祖国飞行……”
忽然,城垛山上空炸响了一声春雷,“轰隆隆”,那么干脆,那么响亮,划破长空,滚过天际。
常言说,春雨贵似油。常言又说,三月雷,麦谷堆。无疑,今年又是一个好年景。
雨,哗啦啦,大起来。这雨,似笑,似哭,似唱,似说;这雨,似伤心,似高兴,似感慨,似激动;这雨,似乎在为孙雅雅鼓掌叫好,似乎在为九泉之下的张文英哭泣,似乎在向坟茔前的人嘱托着什么,似乎在为城垛山歌唱,似乎在为磨剑河伴奏,似乎在为 “鱼水新村”欢呼……
(本文原发《奔流》2018年第9期和10期,曾获第二届奔流文学奖,作者自荐,刊发时有改动。大结局)
【作者简介】
杨西京,曾用名杨西景。1951年生。从军十九载,地方工作十六年,直至退休,一直热爱写作,先后在省市以上媒体发表新闻,公文,文学作品五百多篇(部)。
侯发山,河南省小小说学会秘书长,郑州商学院客座教授,巩义市文联副主席、作协主席。著有小说集23部。有7部作品被搬上荧屏。部分作品被译介到海外。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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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华号 文艺在线